2013年6月15日星期六

德央:只想为夏卜浪写点什么


这是我在微信上摘下来的文章,很感人,感谢作者!

【德央的原創文字,給藏地的衕胞們】

 

                     只想为夏卜浪写点什么

近日,看到网上大肆传转的有关热贡地区虫草纠纷的文章、图片、批评等等,作为一个曾经到涉事村庄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支教志愿者,只想为夏卜浪写点什么,只想以在夏卜浪亲身生活的点滴,些许还原一个真实的、温暖美好的村庄。我真不觉得,这里发生了这样惨烈的事件,就是给族人丢脸了。我只知道,这样的时刻一要荣辱与共,二是,我在夏卜浪看到的是希望——教育的希望以及民众自觉的希望。

 
今年1月中旬,怕冷的我裹着极厚的冬装,背着一身素朴的行囊,来到了青海黄南州一个叫做夏卜浪的小村庄。也许一切的起源,在于心里这样的一个念想:将来老了,退休了,或许可以到故乡的一个村庄里当乡村老师——我是拉萨人,在帕廓出生,在北京长大,但许是天性的族裔归属感吧,我一直认定,青藏高原的荒山碧草所延绵的每一处,都是我的家园。儿时,站在姥姥家二楼的露台就可以看到大昭寺的金顶、布宫在蓝天下的灿烂辉煌,大了,走了,故乡遥远,但于我却具体细微:阿里三围梦中的壁画、风中呼啸的古格的金戈铁马;卫藏四茹的桑烟缭绕,坛城般的圣殿屋顶上侍立的迦陵频伽;还有下部多康,广袤的草原,万千湖沧,千年前被派驻边疆的英雄的后代——在这片苍穹下,何处不是我可以安之若素的故乡?

 
于是,我来到了夏卜浪,这个宗喀巴大师的启蒙恩师顿珠仁钦曾经修行的地方。据说,这个村庄曾经过多地注重虫草所带来的经济利益而忽略了教育,使得学习成绩曾是全县倒数。后来在 @云那边 为主的社区精英的努力下,成立了教育促进会及母语保护组织、环境保护组织,于是,这些怀着梦想的大学生,及我这个依然还在做梦的参加工作了的人,才有机会来到这里,共同践行“教育兴邦”的梦想——哪怕这个“邦”,仅仅是这个200户、近3000人的不算太大的村庄。

 
这里的支教,是根据支教大学生及当地学生的实际情况,采用寒暑假授课,强化补习的模式,相当实用有效。因此经过前三期的奋力补习,本村的考试成绩已从全县倒数第一,跃至正数第三名,而教育促进会的心愿,是通过这样的强化训练,使夏卜浪完小及其初中生的水平,达到全县第一。

 
记得119日,我们志愿者进村的那天,漫天的大雪遮盖了路途左侧的山脉和右侧的沟谷,世界一片银白。车子走啊走,隐约看见了一些土色的房子,原来已行至村口,被告知:要下车了。忽然发现,很多人早已伫立在村口的桥头,满头满身的白雪,迎立多时。在我曾有过的所有迎接老师的场景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设想:在教育促进会成员及其他诸多村落成年人的身后,全校250余名学生,依年龄的顺序,列队几百米,身着藏装,手捧哈达,在大雪纷飞中殷殷地等待着未来40余天的老师。顿时,我泪湿双眼——这是我今生至此,所获的最大依赖、信任和礼遇,我知道自己已无法辜负。排在队伍最末端,快至校门口的孩子是学前班的宝贝,小脸冻得通红,个头将及我们的膝盖,哈达的两端全部拖在地上,笑着,嘻嘻哈哈的,稚嫩地叫着:“格根、格根……”后来我问班上的学生,你们当时在想什么?他们说:“我们在猜,谁会来教我们班,哪个老师看着不厉害,还发愿碰到不厉害的‘格根’”。

 
 就这样,我被分配至初一班当班主任,教英语,21个孩子。我的班极好带,孩子们纪律良好,勤奋好学,班长腼腆内向。可是,每次打扫卫生,男生们总是偷懒不尽如人意,以至于我这个“拉萨女人”在班上几次强调:希望我们的男生认识到安多男人大男子主义的不足,发扬“绅士风度”。这样的论调让女生们欣喜快慰,却让男生多有不屑,不过迫于师道尊严不便多争,只是会委屈地辩解几句:“格根,村里有大事情的时候,都是男人干活,女人不用干的。”真的,此前我无法想像,那十几位教育促进会的成员,这些甚至从未进过厨房给自己的妻儿做过一顿饭的安多大男人,会顶着家庭的巨大不解与压力,每天排好值日表,按时给我们炒菜、做饭、熬茶,甚至清理女厕所——这真的匪夷所思。我们说不要,自己来吧,他们说:我们什么都可以干,只求你们把孩子教好!

 
在这里,小小的孩子们会在天还没亮的凛冽清晨六点余钟,奋力地敲学校的大门把我们叫醒,然后拾煤、捡柴、点炉火,然后在教室里哈着冻僵的小手早读。课程表上的晚自习,是截至630,可是很多学生并不满足于一天满满的课程,还会争相要求我们补课,补英语、数学和藏文,最晚甚至会补到夜里11点钟,然后孩子们打着手电,结伴回家,而晚餐,可能不过就是一包校门口买的干脆面。老师们自然心疼,让他们回家吃完饭再来,可是夏卜浪的孩子会说:“格根,没事,不累。”我们总会听得心里酸酸的,却也满满的。所以,在支教期间,老师们很少有在夜里12点之前休息的机会,补完课,还要备课、阅卷、出题——累,但是充满满足和喜悦。曾经担心这样的学习强度,会使学生无法消化并产生厌学情绪,于是志愿者和促进会的成员们几度就此开会恳谈至深夜,记得最清楚的一幕,是索南华增大哥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我们已经休息30年了,我们再也不要休息了!”——好吧,那大家就一起干吧!索南华增是一名运输司机,一双儿女都在完小读书,成绩优异。据说他每日收入不菲,尤其新年前后,每天的收入当在500元左右,可是为了给我们支教老师保障后勤,放弃了近两个月的生意,每到值日便安心给我们洗菜、做饭,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笑容灿烂。此外,学校里煤耗惊人,一卡车煤要2000余元,假期补习期间大概烧了3卡车之多,而其中的一车,据说就是索南同志豁出命去和卡车司机喝酒打赌,给学校赢回来的。

 
一次学校的环保活动,也就是老师带着全校的学生去拾拣全村的垃圾,我的孩子们背着背篓,翻遍犄角旮旯地扣纸屑、塑料袋和碎玻璃碴子,我们还在一个土坡的窝角处发现了一只僵硬的死猫,一个男孩子用铁锹铲起,大家乱糟糟的开始念起各自想起的经文,然后连同垃圾一起,焚烧了。回程的路上,不知是不是上届的老师们教的,孩子们在班长的带领下,沿着村庄的外围,大声用藏语喊着:“保护环境,禁止乱扔垃圾”。我问:咱们这是喊给谁听?他们说:就是村子里的大人呗!

 
新年,村子里的孩子们只放三天的假,初四就要来上课。放假期间,我们十余人除了去促进会成员的家里轮流作客外,每个孩子几乎都要请自己的老师到家里过年。我们浩浩荡荡,唱着歌,村头村尾地走街串巷,每个家庭都拿出最好吃的食物和最优隆的礼节,将我们这群年轻人(本人忝居其列)奉若上宾,吃饭时,家长都垂手侧立,极尽地主之宜,要我们把夏卜浪当家,把他们的孩子管好。言语之中无尽的赞美和感恩,远远超出了我们对这片村庄所做的些微小事。而事实上,今年村庄并不过年。我曾问班上的学生:“为什么今年不过年,大家知道吗?”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年,居然异口同声地回答:“因为今年十世班禅大师的母亲去世了,我们要为她守孝”,霎时激得我心脏一紧,不由得在讲台上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说:正是如此,谢谢你们!我想他们可能还不会理解吧?但我的心确实被重重一击,因为我深切地看到,他们身上,分明流着法王松赞干布和赤松德赞的鲜血。

 
40天里,夏卜浪有太多太多的人和事应去书写。比如在我们的志愿者队伍中,还有重要的一部分是本村的大学生志愿者。他们主动放弃了假期的休息和与家人团聚的时间,在学校里担当了很大一部分教学任务和帮助我们外来志愿者翻译安多方言的任务。事实上,这一群青年学子,本可以充任担负促进本村教育工作的主要角色,然而或许是出于教育促进会吸纳更多知识结构的考虑,他们舍弃了本应属于自己可以获得的得到肯定和赞美的机会,做着许多默默无闻的辅助性质的工作,令所有人感动。其实工作何分你我,被乡民们冠与的荣耀,我们是一体的。还有阿克列谢,一位刚刚30岁出头的僧人,性格极度刚烈,心情极度柔软。在支教期间,几乎每天都会到学校监督工作,对学生们要求极为严格,学生们只要一听说他来了,便立刻温顺如猫,家长们对他亦是敬畏有加。他对支教老师亦是既严格,又爱护,对教学的要求从不含糊,但平日哪怕得到一丁点布施,都会迫不及待地带着我们,去州上或者自己的僧舍改善一下伙食。我常常会想到,其实全校的孩子,哪一个是他的?将来,学生们如何于他又如何?可是亲眼见得他望子成龙的心切之情,甚至超过孩子的生身父母,为何如此?除了真正的慈悲心之外,别无他解。

上周三的清晨六点半,我接到了一个夏卜浪的学生手机打来的电话。其实不是我初中班的学生,二是他在上五年级的妹妹。电话那头,声音如此娇嫩:“格根,你好吗?”“我很好,哥哥呢?”“哥哥在州上上学,不在村里。”“想哥哥吗?”“想,但是不想让他回来。”“为什么?”“他们打架,我害怕。”“爸爸呢?”“还在山上。”我心里揪得紧紧的,不知如何作答。

 写至此,已是快凌晨4点了,或许早已语无伦次。太多太多的,已是纸短情长。我只知道,夏卜浪在40天的时间里,让我爱上了这片土地,并发自内心地,愿意以它的村民自居,而在那40天前,我对它几乎一无所知。

 我是拉萨人,我是夏卜浪人,更是藏族人。如果网上传的那些照片是真实的,那么此刻,我多想回到夏卜浪,把那位母亲背上的孩子放下,抱在我的怀里逃离现场,我多想给她一个暖暖的、紧紧的拥抱,然后把她手里的刀子摘下,陪着她痛苦哭一场。我不敢想像,她家里所有的男人都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以至于逼得一个背负着襁褓中的婴儿的弱女子,对峙冷兵器的现场。而我只能以这样无能的方式,在遥远的异地他乡,陪伴着我爱的村庄,和我爱的他们。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教育谁、指责谁,若你关心,请拿出慈母疼惜爱子般的情怀去设想。 相残的是我们的骨肉同胞,用刀划破的不只是他们的躯体,和我们的颜面,而应该是我们留着相同血液的心脏。在我们指责时,可曾想过,他们曾经受了怎样的委屈,当下经历着怎样人间地狱般的恐惧的熬煎?你若真正关心,就关照自己的内心,想想看什么是真正的慈悲,什么样的言论和行为,才能真正帮助我们无助的、限于恐慌中的亲人?

2013年6月11日星期二

新诗《姹谷戈林》

 
                                     姹谷戈林
我是没有一个见过布达拉的孩子
那会看见那白色的宝塔——姹谷戈林呢?
我是一个没有呼吸过布达拉宫烟味的孩子
那会深感姹谷戈林1的雄伟呢?
是的,我不会看得见我的王朝
穿过白塔姹谷戈林的,我的吐蕃
我会完全没有知晓的她讲述着我的祖宗的历史
讲述着,  我的祖宗们最初越过姹谷戈林
然后穿过喜马拉雅山脉
翻山越岭,我的祖宗的最后足迹在长安城
我就这样沿着恒河寻找着他们的遗言
姹谷戈林啊,姹谷戈林啊
将我的耳朵贴近你的脚下,走到哪里留下我的见闻吧
请你带走我双手的快乐呵,洒满你胸怀中的角落里吧
                                               2013/6/8傍晚
1:世界屋脊雪域布达拉宫前的右边的三座白搭的名称。修建于大约公元七世纪,毁灭于1959年后。
注:这首诗是,阿佳唯色在微信中发帖子《白塔》一首达珍的歌曲的歌词并翻译。

2013年6月5日星期三

王力雄:《转世》转载4:国葬(下)

作为姊妹篇,《黄祸》的很多人物自然会在《转世》再现。此刻出席葬礼的陆浩然就是其中一个。不过,人物虽一样,他们的人生轨迹与《黄祸》却不同。这不奇怪,连国家和社会的命运都不一样,人物命运更不可能相同。
陆浩然是葬礼的主持者。他在现任中共政治局常委中位列第二。七名常委——统治中国的最高当权者——全部出席,只有陆浩然和N世面前放了落地话筒。其他人在这种场合不需要发声,露脸就行。
陆浩然瘦削精干,本是灰白的稀疏头发按着中共官场的流行方式染得黢黑,用发胶蓬起做出后背造型,每根头发都梳理得服服贴贴,跟他的金属眼镜框一样反光。一身黑色的中山服衬得胸前的吊唁白花有些刺眼。在《黄祸》中,陆先是担任中国政府总理.中共总书记被暗杀后坐上了总书记宝座,实际只是军队的傀儡。最终在美国和俄国争夺对中国控制时,为了防止俄国利用陆浩然,美国CIA将其暗杀于深山尼庵。
本书中,陆浩然仍是政府总理,不过《黄祸》描写的那些故事皆未发生。他属于N-1世的山头。待到N-1世退位,他的年龄已无法被指定为隔代接班人。N-1世安排他在N世接任总书记的班子当总理,支撑本派山头,同时佑护将在下任接班的N+1世。现在他的总理任期已走完了大半,但距离走到这种葬礼还会有很长一段。陆浩然眼睛盯在天空上,完全没听N世念的悼词。一群老鸹从雾霾现身,如同天空甩下的黑墨点般扎进空气清澈的纳米罩内,数十只老鸹发出嘶哑凄凉的“呀—呀—”叫声在纳米罩中盘旋数圈,甩下几泡粪便,好在看见人多,又飞出纳米罩外,消隐于雾霾。
N世念完悼词后,陆浩然宣布全体默哀三分钟。三分钟说着没多少,当一群人没有任何声音和动作呆立时,却会感觉相当长。陆浩然脑里不相干地跳出了“静默十分钟,各自想拳经”的鲁迅打油诗。那是讽刺蒋介石和汪精卫共拜孙中山灵柩,表面一统却暗使拳脚。他当然不会把自己放到那种位置上,但是他可以确信此时在场的几百号人不会有哪个在这三分钟去想死者,脑子里都转着各自的拳经。
陆浩然已经六十七岁,任期结束就得退休。他曾有过拿下中国最高位的雄心,但是到了离最高位只有一步之遥,却知道最高位也好,次高位也好,其实没有太大区别,都不可能再成为毛泽东那种为所欲为的皇帝,也不可能成为邓小平那种说一不二的独裁者。中共当今的权力结构­——下面各级党魁拥有管辖范围内的绝对权力,堪比土皇帝;最高层却由七个政治局常委各管一摊,每个常委是自己那摊的老大,平时彼此不越界,事关全局的决策则集体通过,一票反对就难出台。在这种既能保证党对国家绝对统治,又能防范党内出现毛泽东的“七头鸟”结构中,总书记名分虽大,却非外界想象的那样拥有绝对权力。N世刚上位时一度以为可以大展宏图,连续烧了几把火,不久即自熄自灭,一切回归正常。
所谓的正常其实就是日常——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好我好大家好。要保持政权平稳,包括领导人自身平稳,最重要的就是“不折腾”——这是前辈对此做的精辟总结,折腾不得人心。N世现在再也不提他当年的雄心了。这是中共权力的一个根本变化,过去党是由首脑主导,按照首脑意志运转,今天则是首脑由党主导,只能按照党——也就是官僚集团——的意志行事。从这个意义上讲,今日党的首脑非但不是独裁者,本质上只是为官僚集团谋利的大管家。
默哀结束后,与会者依次向N-2世的画像献花告别,然后从世纪坛南口退场。常规追悼会都是用批量制作的纸花圈,事先摆好,但是有审美品位的N-2世生前留了话,坚决拒绝纸花圈,谁想献花就拿鲜花来。治丧委员会原本设想每人在死者画像前放一束鲜花,简单省事,也挺新潮,但是N世表示他要献鲜花篮,还亲自写了挽联,这就让其他人只好按同样规格跟进。而献花篮是无法自己往上端的,那太没样了,得由迈着正步的武警前面抬,献花者跟在后面。每个花篮都得走一套程序,一下就把时间拖长了很多。虽然在政治局委员献花后,变成三人一排同献花篮,全部结束也得一个小时。
献完花篮的N世与N-2世家人依次握手,又跟N-2世的夫人情深意切地说了半天话。陆浩然只能跟在后面等待,因此有机会看到了N+1世摔的那一跤。在那么平的地上他不知为何会绊着(可能是自己左脚绊了右脚吧),像是被谁猛推一掌,一个大踉跄,幸好他还算敏捷,伸手抓住武警抬的花篮,只是单腿跪地,立即站起装作若无其事。但是花篮已经散架,五颜六色撒了一地。
这不是好兆头。让人想起当年撒切尔夫人在人民大会堂绊的那个单腿跪,只不过那时的不好兆头是对英国而言,现在却反过来……陆浩然垂下眼睛,不想和N+1世四扫的目光碰上。N+1世在现任政治局常委中最年轻,和挑选了他的N-1世如出一个模子,身材、个头、连穿的都差不多,只是脸相年轻些,性格也不那么呆板。他早年自愿要求到西藏工作,走了一个捷径,使他后面的仕途不论被提到哪一级都是最年轻的。正是这种年龄优势,决定了他最终得以进入“N系列”。
陆浩然在当团中央书记时曾去西藏考察(也是带家人旅游),当时任西藏团委书记的N+1世全程陪同。他一路讲的笑话都跟藏族干部有关。现在还记得他绘声绘色学一个藏族地区专员主持邓小平追悼会,认不得司仪单上的“默哀”,靠猜意思高声念成了“难过三分钟”,逗得老婆孩子笑个不停,都喜欢他。不过只要有藏族干部的场合,他可一点不沾这类话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可不全是靠的运气。
N+1世还有两年就该上位,情势看涨,也开始装大。过去他绊这一跤会自嘲而过,现在则怒目而视抢镜头的记者,中办主任抢前向他保证记者拍摄的内容事后都会严格检查和删除,而现场的电视直播设置了三十秒延迟,足够编辑及时切掉不该出现的画面。周围看到了这一幕的人也都像陆浩然一样转移目光。
对N+1世能否在N世交班后顺利执政,保证下一个十年平安,陆浩然嘴里不说,心里不看好。因此他对自己在N系列轮空并不遗憾,将来也不想为辅佐N+1世费什么心思。至于N世目前正在物色和培养的N+2世,就更没人当回事。最终的结局已经不远,即使还能+1,也再不可能+2了。
不过还能挺几年,也必须再挺几年。本届剩下的任期必须平安,才能把最后计划顺利实现。而且那“挺”不能是苦哈哈地死撑,必须光彩夺目,甚至是前所未有的辉煌,最后的大宴将是一片酒池肉林焰火四射的景象,能上席的都可以吃得满嘴流油,才能让眼馋的世界争着出高价入场。自己的总理之任能以这种辉煌告别,也算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至于筵席之后,那就只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了。
政治局已经通过了实行土地私有化的方案,不久召开的中央全会将会把方案变成中央决议。这个过程高度保密,直到人大对土地私有化正式修法立法后,才能公诸于众。对党做出的决定,人大无非走个举手同意的过场。陆浩然原来担心的是N+1世会反对,毕竟筵席后的残局是留给他的,他后面的十年用什么过日子?剩下的残汤剩羹还能维持多久?不过N+1世没有提出异议。看不出他心里想什么,但可想而知对陆浩然不会满意。本属同一山头,却不为他即将到来的执政保留资源,明摆着要在这一届把最后的肥肉吃光。不过N+1世之所以能成为接班人,靠的就是一直顺从,在没接位之前,不表达个人意志,一切只为接位。官场上的本事不是做事,是明白事,尤其能在N系列中当上接班人,得是最明白事的明白人。
“N系列”存在的前提,是无论哪边上台都能继续有肉吃,击鼓传花才可以继续往下玩。但是现在只剩这最后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肉,谁吃谁肥,却相当于用盖房钱下馆子,吃的人撑死,后人连住处都不剩。这时“N系列”也就会到头了。隔代接班人只剩下骨头,便满足不了追随者所期望的利益,树倒猢狲散也就难免了。能提前看到这点的人,都不会再把自己的未来寄托给山头,而是要及早安排后路了。
走过二百六十二米长的“青铜甬道”从世纪坛南出口退场也是N世提议的。“青铜甬道”的地面上刻着十几万字,按纪年记载了自古至今几千条事件。从北向南踩着那些文字走过,为的是象征追根溯源吧。N世热衷这种意识形态的意向,陆浩然对此却一直不以为然,这年代难道还有人信那些吗?不过他也不会当面反对,跟着走一趟也没什么可损失的。
走过世纪坛南端刻着“中华世纪坛”字样的石碑,那是又一个与N+1世单腿跪类似的预兆,只不过不是刚发现,一直被压下来。至今在各种正式介绍(包括石碑上嵌的金属铭牌)上,仍然言之凿凿指认那块九米宽、三十五吨重的碑“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块汉白玉”。当年为它花了大价钱,事后却被知情人爆料根本不是汉白玉,只是民间称呼的“糙白石”或“白渣料”,色泽干枯,质地酥松,手指一搓即会刷刷掉末。现在多处开裂,已经无法近看,不得不靠刷漆伪装。虽然这个丑闻不许报道和谈论,却挡不住知情者心里想,连向天下昭告中国崛起的世纪坛门面都如此作假,世界看好的中国何尝不也是号称世界第一汉白玉的一块白渣料呢?

旁白(“换届效应”)

说中共政权不是法治没错,但说中共政权是人治却只看到表面。今日的中共政权是一部机器,既不按法律规定运转,也不按首脑意志运转,而是按机器自身的结构运转。权力集团每个成员都是机器上的零件,相互配合与制约。首脑只是机器的控制件,具体是谁不重要,不同的首脑也许能机器的运转减缓或加快,却不能让机器不按已定的结构运转,更不能破坏机器自身。这样的政权,是以权力机器自身的利益为根本目标的。
官僚集团的能量,在于任何权力都得通过他们组成的机器(体系)才能贯彻,只要首脑损害官僚集团利益,官僚即利用拖延、扭曲、不了了之等手段对抗和化解,使首脑意志无法贯彻。无论是在古代王朝还是近代专制政体,这种官僚的自我保护都广泛存在。官僚之间在具体问题上可以竞争与不和,但是在共同利益上却是相互串联、共谋与庇护的共同体。以往这种消极对抗往往不体现于制度和程序,更多的是官僚之间的默契,按照潜规则发挥作用。而在毛泽东的文革吃尽了苦头的邓小平,为了防止党内再出现毛泽东,通过“党的建设”和“党内民主”,把官僚集团消极的自我保护提升为对首脑显性的制约——首脑只有为官僚集团争取利益,才能坐稳位置,否则官僚集团便有办法让其下台,这是一种既非法治亦非人治的机器化权力。
“隔代指定接班人”也是机器化的一部分,解决了专制权力传承的难题,消除了危及存亡的内斗,历史上“专制亡于内”的规律似乎就此被成功化解,中共统治看上去好像能千秋万代,可是为什么身为中共二号人物的陆浩然,却在考虑几年后的退路呢?这就是万物相生相克,万物无可逃脱。邓小平解决了他看得到的难题,然而又从他的解决之中,生出了他没看到的新难题,最终成为照样致死的新死穴,那就是“换届”。
换届是“N系列”的前提,有换届才能形成“N系列”,官僚集团也才有表达意志和制约领袖的能力。所以换届是今日中共政治的核心,很多事都得从这个角度才看明白。
在中共权力体系中,各级都有按年龄划线的换届。不同级别的年龄界限不同,过了就不能再升迁,乃至要让位。这对加速官场流动,缓解权力集团内部的争权是有效的,而且标准明确,比其他官场潜规则相对公平,因此被官僚集团共同遵奉。这种换届自上而下,层层存在,年年发生。凡是有升迁可能的,除了桌面下的事儿要做(结盟、交易、行贿等),桌面上则是一要出“政绩”,二不能出事,因此必定尽可能消耗可动用的一切资源去搞政绩和压矛盾;而不再有升迁希望的,则抓紧机会全力以赴捞最后一把,把能吃到嘴的都吃掉。因此这种换届方式导致的,就是所有人都要在自己权力范围内吃光肥肉,留下骨头,回避长远问题,也不管是否留下后患,换届成为一切的标杆,换届之后再大的麻烦也跟自己无关。
当每次换届都是这样,届届积累,结果一定是隐患重重,积重难返,击鼓传花的效应被推到极致。古代皇朝江山是自家的,稍微明白事理的帝王都知道要尽早解决矛盾,而不是闭眼不看推给儿孙(邓小平爱说的“后人比我们有智慧”是典型的把矛盾推给后人的托词)。毛泽东那种终身独裁者,也不会坐视隐患变大,因为迟早还得自己收拾,还要让江山万代红。民主体制则有多种制衡力量的监督约束。只有目前中共的这种体制,无人是真正主人,都是过客,权力在手时不受制约,一旦过期就作废,因此捞足眼下好处不想明天自会成为在任者的最佳选择。没有哪个在任者会愿意自己付解决矛盾的成本,让下届接任者坐享其成,符合逻辑的当然是“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这种体制在能维持之时,会如不停打气尽可能地膨胀到极限,繁荣光彩尽显在外,一旦不能维持,就如一根针戳破气球,说爆就爆,转瞬崩盘。因此,“专制亡于内”的宿命还是不能逃脱。
(http://wanglixiong.com/  王力雄长篇小说《转世》连载4:国葬 · 下)
转自:王力雄先生创办的网站:族群对话与新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