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15日星期六

德央:只想为夏卜浪写点什么


这是我在微信上摘下来的文章,很感人,感谢作者!

【德央的原創文字,給藏地的衕胞們】

 

                     只想为夏卜浪写点什么

近日,看到网上大肆传转的有关热贡地区虫草纠纷的文章、图片、批评等等,作为一个曾经到涉事村庄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支教志愿者,只想为夏卜浪写点什么,只想以在夏卜浪亲身生活的点滴,些许还原一个真实的、温暖美好的村庄。我真不觉得,这里发生了这样惨烈的事件,就是给族人丢脸了。我只知道,这样的时刻一要荣辱与共,二是,我在夏卜浪看到的是希望——教育的希望以及民众自觉的希望。

 
今年1月中旬,怕冷的我裹着极厚的冬装,背着一身素朴的行囊,来到了青海黄南州一个叫做夏卜浪的小村庄。也许一切的起源,在于心里这样的一个念想:将来老了,退休了,或许可以到故乡的一个村庄里当乡村老师——我是拉萨人,在帕廓出生,在北京长大,但许是天性的族裔归属感吧,我一直认定,青藏高原的荒山碧草所延绵的每一处,都是我的家园。儿时,站在姥姥家二楼的露台就可以看到大昭寺的金顶、布宫在蓝天下的灿烂辉煌,大了,走了,故乡遥远,但于我却具体细微:阿里三围梦中的壁画、风中呼啸的古格的金戈铁马;卫藏四茹的桑烟缭绕,坛城般的圣殿屋顶上侍立的迦陵频伽;还有下部多康,广袤的草原,万千湖沧,千年前被派驻边疆的英雄的后代——在这片苍穹下,何处不是我可以安之若素的故乡?

 
于是,我来到了夏卜浪,这个宗喀巴大师的启蒙恩师顿珠仁钦曾经修行的地方。据说,这个村庄曾经过多地注重虫草所带来的经济利益而忽略了教育,使得学习成绩曾是全县倒数。后来在 @云那边 为主的社区精英的努力下,成立了教育促进会及母语保护组织、环境保护组织,于是,这些怀着梦想的大学生,及我这个依然还在做梦的参加工作了的人,才有机会来到这里,共同践行“教育兴邦”的梦想——哪怕这个“邦”,仅仅是这个200户、近3000人的不算太大的村庄。

 
这里的支教,是根据支教大学生及当地学生的实际情况,采用寒暑假授课,强化补习的模式,相当实用有效。因此经过前三期的奋力补习,本村的考试成绩已从全县倒数第一,跃至正数第三名,而教育促进会的心愿,是通过这样的强化训练,使夏卜浪完小及其初中生的水平,达到全县第一。

 
记得119日,我们志愿者进村的那天,漫天的大雪遮盖了路途左侧的山脉和右侧的沟谷,世界一片银白。车子走啊走,隐约看见了一些土色的房子,原来已行至村口,被告知:要下车了。忽然发现,很多人早已伫立在村口的桥头,满头满身的白雪,迎立多时。在我曾有过的所有迎接老师的场景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设想:在教育促进会成员及其他诸多村落成年人的身后,全校250余名学生,依年龄的顺序,列队几百米,身着藏装,手捧哈达,在大雪纷飞中殷殷地等待着未来40余天的老师。顿时,我泪湿双眼——这是我今生至此,所获的最大依赖、信任和礼遇,我知道自己已无法辜负。排在队伍最末端,快至校门口的孩子是学前班的宝贝,小脸冻得通红,个头将及我们的膝盖,哈达的两端全部拖在地上,笑着,嘻嘻哈哈的,稚嫩地叫着:“格根、格根……”后来我问班上的学生,你们当时在想什么?他们说:“我们在猜,谁会来教我们班,哪个老师看着不厉害,还发愿碰到不厉害的‘格根’”。

 
 就这样,我被分配至初一班当班主任,教英语,21个孩子。我的班极好带,孩子们纪律良好,勤奋好学,班长腼腆内向。可是,每次打扫卫生,男生们总是偷懒不尽如人意,以至于我这个“拉萨女人”在班上几次强调:希望我们的男生认识到安多男人大男子主义的不足,发扬“绅士风度”。这样的论调让女生们欣喜快慰,却让男生多有不屑,不过迫于师道尊严不便多争,只是会委屈地辩解几句:“格根,村里有大事情的时候,都是男人干活,女人不用干的。”真的,此前我无法想像,那十几位教育促进会的成员,这些甚至从未进过厨房给自己的妻儿做过一顿饭的安多大男人,会顶着家庭的巨大不解与压力,每天排好值日表,按时给我们炒菜、做饭、熬茶,甚至清理女厕所——这真的匪夷所思。我们说不要,自己来吧,他们说:我们什么都可以干,只求你们把孩子教好!

 
在这里,小小的孩子们会在天还没亮的凛冽清晨六点余钟,奋力地敲学校的大门把我们叫醒,然后拾煤、捡柴、点炉火,然后在教室里哈着冻僵的小手早读。课程表上的晚自习,是截至630,可是很多学生并不满足于一天满满的课程,还会争相要求我们补课,补英语、数学和藏文,最晚甚至会补到夜里11点钟,然后孩子们打着手电,结伴回家,而晚餐,可能不过就是一包校门口买的干脆面。老师们自然心疼,让他们回家吃完饭再来,可是夏卜浪的孩子会说:“格根,没事,不累。”我们总会听得心里酸酸的,却也满满的。所以,在支教期间,老师们很少有在夜里12点之前休息的机会,补完课,还要备课、阅卷、出题——累,但是充满满足和喜悦。曾经担心这样的学习强度,会使学生无法消化并产生厌学情绪,于是志愿者和促进会的成员们几度就此开会恳谈至深夜,记得最清楚的一幕,是索南华增大哥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我们已经休息30年了,我们再也不要休息了!”——好吧,那大家就一起干吧!索南华增是一名运输司机,一双儿女都在完小读书,成绩优异。据说他每日收入不菲,尤其新年前后,每天的收入当在500元左右,可是为了给我们支教老师保障后勤,放弃了近两个月的生意,每到值日便安心给我们洗菜、做饭,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笑容灿烂。此外,学校里煤耗惊人,一卡车煤要2000余元,假期补习期间大概烧了3卡车之多,而其中的一车,据说就是索南同志豁出命去和卡车司机喝酒打赌,给学校赢回来的。

 
一次学校的环保活动,也就是老师带着全校的学生去拾拣全村的垃圾,我的孩子们背着背篓,翻遍犄角旮旯地扣纸屑、塑料袋和碎玻璃碴子,我们还在一个土坡的窝角处发现了一只僵硬的死猫,一个男孩子用铁锹铲起,大家乱糟糟的开始念起各自想起的经文,然后连同垃圾一起,焚烧了。回程的路上,不知是不是上届的老师们教的,孩子们在班长的带领下,沿着村庄的外围,大声用藏语喊着:“保护环境,禁止乱扔垃圾”。我问:咱们这是喊给谁听?他们说:就是村子里的大人呗!

 
新年,村子里的孩子们只放三天的假,初四就要来上课。放假期间,我们十余人除了去促进会成员的家里轮流作客外,每个孩子几乎都要请自己的老师到家里过年。我们浩浩荡荡,唱着歌,村头村尾地走街串巷,每个家庭都拿出最好吃的食物和最优隆的礼节,将我们这群年轻人(本人忝居其列)奉若上宾,吃饭时,家长都垂手侧立,极尽地主之宜,要我们把夏卜浪当家,把他们的孩子管好。言语之中无尽的赞美和感恩,远远超出了我们对这片村庄所做的些微小事。而事实上,今年村庄并不过年。我曾问班上的学生:“为什么今年不过年,大家知道吗?”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年,居然异口同声地回答:“因为今年十世班禅大师的母亲去世了,我们要为她守孝”,霎时激得我心脏一紧,不由得在讲台上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说:正是如此,谢谢你们!我想他们可能还不会理解吧?但我的心确实被重重一击,因为我深切地看到,他们身上,分明流着法王松赞干布和赤松德赞的鲜血。

 
40天里,夏卜浪有太多太多的人和事应去书写。比如在我们的志愿者队伍中,还有重要的一部分是本村的大学生志愿者。他们主动放弃了假期的休息和与家人团聚的时间,在学校里担当了很大一部分教学任务和帮助我们外来志愿者翻译安多方言的任务。事实上,这一群青年学子,本可以充任担负促进本村教育工作的主要角色,然而或许是出于教育促进会吸纳更多知识结构的考虑,他们舍弃了本应属于自己可以获得的得到肯定和赞美的机会,做着许多默默无闻的辅助性质的工作,令所有人感动。其实工作何分你我,被乡民们冠与的荣耀,我们是一体的。还有阿克列谢,一位刚刚30岁出头的僧人,性格极度刚烈,心情极度柔软。在支教期间,几乎每天都会到学校监督工作,对学生们要求极为严格,学生们只要一听说他来了,便立刻温顺如猫,家长们对他亦是敬畏有加。他对支教老师亦是既严格,又爱护,对教学的要求从不含糊,但平日哪怕得到一丁点布施,都会迫不及待地带着我们,去州上或者自己的僧舍改善一下伙食。我常常会想到,其实全校的孩子,哪一个是他的?将来,学生们如何于他又如何?可是亲眼见得他望子成龙的心切之情,甚至超过孩子的生身父母,为何如此?除了真正的慈悲心之外,别无他解。

上周三的清晨六点半,我接到了一个夏卜浪的学生手机打来的电话。其实不是我初中班的学生,二是他在上五年级的妹妹。电话那头,声音如此娇嫩:“格根,你好吗?”“我很好,哥哥呢?”“哥哥在州上上学,不在村里。”“想哥哥吗?”“想,但是不想让他回来。”“为什么?”“他们打架,我害怕。”“爸爸呢?”“还在山上。”我心里揪得紧紧的,不知如何作答。

 写至此,已是快凌晨4点了,或许早已语无伦次。太多太多的,已是纸短情长。我只知道,夏卜浪在40天的时间里,让我爱上了这片土地,并发自内心地,愿意以它的村民自居,而在那40天前,我对它几乎一无所知。

 我是拉萨人,我是夏卜浪人,更是藏族人。如果网上传的那些照片是真实的,那么此刻,我多想回到夏卜浪,把那位母亲背上的孩子放下,抱在我的怀里逃离现场,我多想给她一个暖暖的、紧紧的拥抱,然后把她手里的刀子摘下,陪着她痛苦哭一场。我不敢想像,她家里所有的男人都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以至于逼得一个背负着襁褓中的婴儿的弱女子,对峙冷兵器的现场。而我只能以这样无能的方式,在遥远的异地他乡,陪伴着我爱的村庄,和我爱的他们。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教育谁、指责谁,若你关心,请拿出慈母疼惜爱子般的情怀去设想。 相残的是我们的骨肉同胞,用刀划破的不只是他们的躯体,和我们的颜面,而应该是我们留着相同血液的心脏。在我们指责时,可曾想过,他们曾经受了怎样的委屈,当下经历着怎样人间地狱般的恐惧的熬煎?你若真正关心,就关照自己的内心,想想看什么是真正的慈悲,什么样的言论和行为,才能真正帮助我们无助的、限于恐慌中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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